霧裡看花

温庭筠 PK 李商隐
作者:中华诗教网 来源:诗词在线 点击:1133
作者:胡翠琴

  当明月悄悄爬上晚唐的星空时,我们依然能够清晰地发现,浩瀚无垠的夜空下有两颗星星显得格外耀眼夺目,他们就是温庭筠、李商隐,人称“温李”。就诗而论,温李的齐名除了诗文创作成就上的因素之外,还有他们诗歌风格的相近,其实此二人在诗歌创作方面还存在很多同中之异,在此作一比较以便彰显他们各自诗歌中独特的艺术魅力。

  首先是诗歌风格方面。温李诗歌的华丽是人们的共识,但二人诗歌的具体风格仍然有所区别。这里不得不提到诗人生活经历对于诗人创作的巨大影响。温庭筠,出身于没落贵族,不拘泥于礼俗,放浪形骸,狎于歌楼舞馆,为当时士大夫所不齿,仕途不顺。因此温庭筠的诗多是表现女性的生活。如他的《照影曲》:

景阳妆罢琼窗暖,欲照澄明香步懒。
桥上衣多抱彩云,金鳞不动春塘满。
黄印额山轻为尘,翠鳞红稚俱含嚬。
桃花百媚如欲语,曾为无双今两身。

  首联轻巧地以“景阳妆罢琼窗暖,欲照澄明香步懒”展示诗中女性的娇媚,诗紧扣“懒”,所谓“琼窗暖”暗指睡得迟,步履的迟缓则明示为“懒”;《春晓曲》里又有“笼中娇鸟暖犹睡,帘外落花闲不扫”也突出了一个“懒”,可见娇媚之态。《照影曲》中诗人在渲染了满是生机且华丽的景色之后,尾联有“桃花百媚如欲语,曾谓无双今两身”,桃花百媚为娇柔女性所感,更显诗中女性之美。还有他因游宴生活的快乐而产生的对这种生活的依恋导致诗中人对分离惆怅的缠绵之情和两相阻隔的幽怨,如“欲上香车俱脉脉,清歌响断银屏隔”,设色浓艳,用词精雕细琢,使诗歌充溢着一股香艳富贵的气息,即华丽而香艳。

  李商隐则有着坎坷沉郁的人生。他在朋党之争的夹缝中举步维艰,这样一个持正不阿之人,却被视为“诡薄无行”,成为政治派系斗争的牺牲品,所以也无缘仕进,再加上亡妻之痛更是苦不堪言。正是这众多的愁苦使得他的诗笼罩着一层凄凉的色彩,他切实地以真情入诗,人们往往读其诗魂牵梦绕、魂动神摇。例如他的《无题二首》其一中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是说两人心虽相通身却相隔,表现了一种爱而不能或爱而不敢的几度苦闷。还有《无题》中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以物拟人,爱而以死相许,没有什么可以超越它,刻骨铭心的爱升华到了极点,这使得云鬓之改、月光之寒都平淡无奇,从而又显现出爱的异常深沉。这些代代传诵的千古名诗,因为爱而富含情韵,因为情而凄婉柔美,有着深切的人生感受,所以他诗作的具体风格是华丽而深沉。

  其次是诗歌语言的华美,它直接上承第一点而来。文学作品是语言艺术的结晶,需要通过语言文字来表达作品中蕴藏的内涵。先看李商隐《锦瑟》中的一联,“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对仗工整,月、珠、泪,日、玉、烟等字的运用,无不给人以玉润珠圆的感觉。又如《水天闲话旧事》中的“已闻佩响知腰细,更辨弦声觉指纤”,从佩响弦音中辨认对方的姿容,遣词用语工细精微,雅致俏皮,从而形成了李商隐诗歌语言“丽而雅”的鲜明特点。相比之下,读温庭筠的诗歌,分明让人感受到一股浓郁的脂粉气息扑面而来。如《湘东宴曲》:

湘东夜宴金貂人,楚女含情娇翠嚬。
玉管将吹插钿带,锦囊斜拂双麒麟。
重城漏断孤帆去,唯恐琼签报天曙。
万户沈沈碧树圆,云飞雨散知何处。
欲上香车俱脉脉,清歌响断银屏隔。
堤外红尘蜡炬归,楼前澹月连江白。

  其中的“玉管将吹插钿带,锦囊斜拂双麒麟”。还有“欲上香车俱脉脉,清歌响断银屏隔”。温庭筠诗歌中多用“琼窗”、“香步”、“玉管”、“琼签”、“香车”、“银屏”一类词,细腻轻靡,艳采富丽,而且深受“齐梁体”的影响,多表现女性的苦闷和娇慵,给人的感觉是“丽而俗”。

  再次是绮丽精工的寄思抒怀方式上同中有异。温诗也不乏有风格豪壮的一面。如《鸡鸣埭曲》中的“彗星拂地浪连海,战鼓渡江尘涨天”,《拂舞词》中的“黄河怒浪连天来,大响谹谹如殷雷”,还有他柔靡轻巧诗歌《春洲曲》“韶光染色如蛾翠,绿湿红鲜水容媚”等诗句都是以诸多意象来寄托诗人情感的,彗星、战鼓、黄河、殷雷、韶光、绿草等等,或表示南朝天子游猎的声势,或模拟琴瑟演奏之声,或描绘了一幅新奇瑰丽的春光图。运用意象表现了诗人的奇思妙想,扩大了诗歌的容量与空间,以意象的独特令人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同时也是温庭筠创作上“清逸闲婉”的风格所致。

  与此不同的是,李商隐的诗歌中则好用典故。这主要表现在他的政治诗和感怀诗中。如《贾生》借汉文帝的故事讽喻当朝统治者不能重用人才;《瑶池》则借周穆王之事讽刺唐代帝王的访道求仙;《齐宫词》通过慨叹南齐统治者的荒淫灭国,表达对唐朝最高统治者的荒奢的讽刺;《安定城楼》以贾谊、王粲的怀才不遇自比,抒发了自己的忧国之心和郁郁不得志的苦闷;《锦瑟》在追叙生平、自伤身世时以庄生梦蝶、望帝化鹃的典故喻己华年已逝、生如梦幻,又以沧海遗珠、蓝田韫玉喻己怀才不遇、有志难酬,因而怀念哀伤,怅惘不已。诗人巧妙地运用典故,将历史与现实交汇于一,以历史事件或传说婉转地表现或讽刺现实,增强了诗歌深厚而柔美的情韵,正如吾丘衍在《闲居录》中所言:“世儒有言,谓李商隐作诗为‘獭祭鱼’,以其多检书册也。然商隐用事善于点化,皆无牵强矫揉处,当是博览所致,非浅学所可议也。”

  第四,两位诗人的诗歌情感皆为深情绵邈,但在表达诗意、传达诗情方面略有不同。温庭筠有一首诗叫《和友人悼亡》,又题为“丧歌姬”,他因友人悼亡而痛友人之所痛,玉貌潘郎的死别从此而有“两霏微”的生死茫茫。友人的离世给生者留下了不尽的思念和不能重聚的哀愁,那依稀可见的昔日倩影成为了生者难耐孤独的唯一排遣。诗中从玉貌潘郎、红兰委露、宝镜尘昏到碧草粉蝶,这一系列意象的雅致更显友人伤痛之情的深重,映现出死者在世时的两情缠绵与执着,深情绵邈、惆怅幽怨。而李商隐的《锦瑟》读来疑点重重,问题重重,各个典故、比喻到底要喻些什么呢?今人罗宗强说:“全诗表现的是浓重的怅望、迷惘、感伤的朦胧情思。这情思并非专指一事。它要丰富得多,有对身世遭际的感叹,有对往日情爱已成梦幻的伤悼,或者还有别的什么。追忆往事,百感交集,图象联翩叠现,情思错综纠结,当时已经朦胧,后来当然更难确指。他最为人们称道的“无题”诗亦是如此,将自己内心的情感冲突和痛苦隐于其中,愁苦的情绪使得诗歌深情朦胧,扑朔迷离。

  相比而言,温庭筠诗歌的情感是比较狭窄的,诗人生性的放浪使他多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来欣赏娇艳丽人之美,或是作为诗中女性感慨自己的孤独与相思,而这往往是一种个人化的情感,缺乏深厚的韵味。李商隐则不然,虽然他不言愁苦,但是当人们读到他的《无题》诗时,不待尽心领会诗的意旨,就已经被诗中的情感所牵绕。而且其《无题》诗多表现离别相思之苦,这种离愁别绪又是生活中常有之事,李商隐则用一种黯然消魂的情思妙语道出一个极为平凡的道理,其诗的情感具有普遍性,因此诗歌意境悠远、历久弥新。正如《四库全书总目》卷151评述:“商隐诗与温庭筠齐名,词皆缛丽。然庭筠多绮罗脂粉之词,而商隐感时伤事,尚颇得风人之旨。”

  温李二人的诗风因与当时晚唐那些寻求安宁自在、酿造清雅淡泊的诗风迥异,还因辞采艳丽、风格华丽等共同特点而齐名,并且因其诗韵的“同中之异”使他们在中国古代诗坛上独放异彩,活跃在中国晚唐诗坛的夜幕中成为其各具特色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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